茶业复兴周重林：琴道是什么？
2022-03-23 01:56:56   作者：周重林   来源：茶业复兴    浏览：

范仲淹向琴人崔遵度请教：“琴道是什么？”

崔遵度回答：“清厉而静，和润而远。”

范仲淹开悟道：“清厉而不静，其失也躁。和润而弗远，其失也佞。不躁不佞其中和之道欤。”

清厉，形容声音激切高昂，魏晋时候多用来形容人发出有骨有志之声。

和润，形容声音和谐圆润。远为雅远，意为雅正超俗的意思。

范仲淹在《天竺山日观大师塔记》里说崔遵度之琴也用了这几个词：“吾尝闻故谕德崔公之琴，雅远清静，当代无比。”范仲淹在《与李泰伯书》里也用了“雅远”：“虽德业雅远，未称人望，而朝廷奖善，鸿渐於时。”

“清厉而静，和润而远”，这两句话加起来的意思是琴声激切高昂而使人平静，和谐圆润却能雅正超俗。

《携琴访友图》（明）文徵明

与《唐处士书》里，范仲淹说，“圣人之作琴也，鼓天下之和而和天下，斫琴之道大哉。”但秦后，礼乐之道尽失。后来的琴啊，只重视美声，侧重技巧，大道也似乎被遗忘了。崔遵度却是一个难得懂琴道之人，“乐于斯垂五十年，清净平和，惟与琴会，著琴笺，而自然之义在矣。”

范仲淹游学于崔遵度，他问崔遵度，这个世上还有谁能与你唱和？

崔遵度说，唐子正。

范仲淹大喜道：“有人啊有人啊”。范仲淹学琴，为的是操“尧舜之音”，为的是让上古先贤之风得以留存于世，“爱此千年器，如见古人面。”

徐复观说，人文的教养愈深，艺术心灵的表现也愈厚。因此，学问教养之功，通过人格、性情，而依然成为艺术绝不可少的培养、开辟的力量。不过，学问必归于人格、性情，所以艺术家的学问，并不以知识的面貌出现，而是以由知识之助所升华的人格、性情而出现。

琴是这样，画是这样，书法与棋也都是这样，琴棋书画诗酒茶领衔的风雅文化皆是如此。

徐复观说，倘若“学问不归于人格、性情，对艺术家而言，便不是真学问，便与艺术为无干之物。”

修养到最后，是以人格的方式显现，这是艺术的精神，也是常言的道。

孔子之后，有圣人人格；屈原之后，有诗人人格；陶渊明之后，有田园人格；范仲淹之后，有士大夫人格；陆羽之后，有茶人人格。孔子有周公梦，陶渊明有田园梦，竹林七贤有美酒梦，而陆羽，有茶人梦。有了这样人人格与梦，历史久不再是干巴巴的事实，还可以是水灵灵的生命与生活。

到了明代，琴人对弹琴环境做了诸多界定。《风宣玄品》说：“凡鼓琴，必择净室高堂，或升层楼之上，或于林石之间，或登山巅，或游水湄，值二气高明之时、清风明月之夜，焚香净坐，心不外驰，气血和平，方可与神合灵、与道合妙。”我有琴音，说给知音听。

“不遇知音则不弹也”，如果没有知音，宁对清风明月、苍松怪石、颠猿老鹤，也不能对牛弹琴。

高山流水说的是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，一个善弹琴，一个善听琴。

伯牙善于弹琴，钟子期善于倾听。伯牙弹琴的时候，心里想到高山的时候，钟子期说：“好啊，简直就像巍峨的泰山屹立在我的面前！”他心里想到流水的时候，钟子期又说：“好啊，这琴声宛如奔腾不息的江河从我心中流过！”不管伯牙心里想到什么，钟子期都能从琴声中准确地道出他的心意。钟子期去世后，伯牙认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知音了，于是，他把自己最心爱的琴摔碎，终生不再弹琴。

《山谷听琴图》（清）黄慎

知音难觅，曲高和寡，说的就是古琴。

《文会堂琴谱》里有“五不弹”、“十四不弹”和“十四宜弹”，这些是融合了吴澄《琴言十则》。

“五不弹”为：“疾风甚雨不弹，尘世不弹，对俗子不弹，不坐不弹，不衣冠不弹”。

“十四不弹”为：“风雷阴雨，日月交蚀，在法司中，在市廛，对夷狄，对俗子，对商贾，对娼妓，酒醉后，夜事后，毁形异服，腋气臊臭，鼓动喧嚷，不盥手漱口”。

“十四宜弹”为：“遇知音，逢可人，对道士，处高堂，升楼阁，在宫观，坐石上，登山埠，憩空谷，游水湄，居舟中，息林下，值二气清朗，当清风明月。”

研究中国风雅文化的荷兰汉学家高罗佩说，古琴是中国文士生活的象征，放在书斋里能增添特别的气氛，同时也是优雅的装饰品。

在《琴道：论古琴的思想体系》，高罗佩告诉西方世界他在中国的重要发现：“随着时间的流逝，形成了一种关于书斋的固定传统，细说一个文人身边应该永远具备的东西。砚台摆在书桌上，墨条放在特制的架台上，精心挑选的花被妥适地插在花瓶中，用来洗涤毛笔的古雅容器，安放湿毛笔的架台，纸镇，印章等等。小茶几上应该要有棋盘，另一个桌上要有香炉。所有可利用的角落都排着书架，墙上空白的地方要挂上字体优美的诗文或名画的立轴。在干燥的、远离窗户而无阳光照射的角落，悬挂一张或者多张古琴。”

差不多同一时期，日本的汉学家青木正儿也在考证中国“琴棋书画”的起源，他认为这其实就是中国士人的精神史。打书房变成空间场所后，书也从书卷变成了书法。青木正儿还写有《中华名物考》《中国近世戏曲史》等等作品，他与高罗佩一样，是著名的汉学家。

近代以来，中国在研究西方与日本的时候，西方与日本又何尝不在研究中国。

没有科技为第一驱动的中国，有独一无二的审美，有曼妙的风雅文化，具体说来，就是琴棋书画诗酒茶。元人研究宋人，那些在皇宫大院的人，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与聊以自慰的，便是琴棋书画诗酒茶。

《十八学士图》（清）苏六朋

作者简介：周重林，学者、作家，潜心研究茶学近20年，著有多部畅销茶学著作，代表作有《茶叶战争》、《茶之基本》，茶文入选全国高考，各地会考、联考。周重林长于把茶文化放入人类思想史中体察，研究具有独创性魅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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