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户赛，探秘勐库西半山的“圣灵”
2020-05-01 23:56:29   作者：白马非马   来源：请上帝喝茶    浏览：

5月16日一大早，我们就驱车沿着崎岖的山路来到小户赛，在这个千年的古茶村，除了看寨里寨外的上万棵古茶树外，我们做的最大功课竟然是喝酒。因为小户赛有三个寨子，其中两个是拉祜人的寨子，他们的先祖早在元末明初就迁居在这里，小户赛的大部分茶树都是他们的祖辈种下的。而另一个汉族寨子，是清朝道光年间以后汉人搬来定居才形成的。拉祜族嗜酒全国出名，要从他们嘴里掏出小户赛的种茶历史，围坐在一起喝酒是最妙不过的方式。于是，中午我们敲开小户赛老村长铁国忠的大门，吃饭只是喝酒的前戏，然后就进入了漫长的酒话时间，一直到大家喝得放倒酣睡为止，而我没有喝醉，留着一半清醒记录下了小户赛的千年茶事变迁。

小户赛自然村隶属勐库镇公弄村公所，距离勐库镇18公里，分布有以寨（里寨）、梁子寨（外寨）与洼子寨三个寨子。小户赛位于邦马大雪山的脚下，是距离举世闻名的千年万亩野生茶树林最近的寨子。源自1号野生茶王树的那条箐沟的雪山水，汇成茶山河与茶山沟两条小溪，环绕着寨子并穿寨而过，不但用作寨子里的饮用水，还浇灌着小户赛的田地与上万棵古茶树。而小户赛最早的古茶树，据说是邦马大雪山野生茶祖茶仙的后代，因为它们的茶籽被溪水带到了小户赛，生根发芽，长成了茶树，然后被古濮人驯化成古茶树。这些古茶树源自邦马大雪山茶祖茶仙的嫡亲血脉，故被人誉为“勐库西半山的圣灵”。七百年前，拉祜人来到小户赛，当地就留有古茶树，他们不知道是何人所栽，那些古濮人早就消失在历史的深处，不知所踪。于是，他们采茶、制茶，利用起这些茶树来，并不断扩大种植面积。到了清朝道光年间，汉人开始定居在小户赛，加入了种茶大军。拉祜与汉人共同推动着小户赛茶事的发展。

“小户赛分为里寨、外寨、洼子寨。里寨是个汉族寨子，茶叶大都是后来种的，树小，茶质不如其他两个拉祜族寨子。”带领我前来考察的古农茶业小户赛基地负责人罗世群说，“你别看寨子里及其周围的古茶树长得最为高大，但品质最好的茶产于“红土地”。寨子及附近的古茶树经常受益于猪、鸡、鸭与狗这些动物的粪便的滋养，它们如同经常被人工催肥的速生茶树，所以长得很快。这些土地肥得发黑，我把它叫着“黑土地”。“红土地”片区距离寨子有一定距离，因为土质是红壤，有点偏瘦，古茶树长得缓慢，显得不够粗大，但树龄是跟寨子里的大茶树是一样的。这些茶树都是放养在生态环境很好的大自然里，所以品质最好。”

闭塞千年的小户赛，因其落后的交通，深藏于邦马大雪山深处，很难靠自身力量走得更远。2014年，前往小户赛的路已经修得很好，各路茶商都深入小户赛制茶、收茶，小户赛茶的价格一路飙升，成为了除冰岛茶之外价格最高的勐库茶。外来茶商的奋力参与，打破了小户赛长期低水平发展的困局，走向迅速发展的路途。古农茶业作为外来茶商的先行者，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，早在2011年就深入小户赛，推广手工制茶技术。“红土地”就是他们挖掘的全新概念，作为小户赛的小特色片区来推广，将之打造成类似老班章的茶王树片区，其生产的小户赛顶级茶品“红土地”，还没上市就被闻风而来的茶友订购一空。

“我们进来以前，当地是以老百姓为主的茶园管理与加工模式。卫生条件、制作工艺、专业程度等都存在极大问题。茶园管理不规范，管理好的、管理过度的、粗放式管理的都有，随意砍伐、损毁古茶树的事情时有发生。我们对当地老百姓的种植、采摘、加工技术进行了改进，形成了新的制茶要求和氛围。”古农茶业掌门人岩文说。

据了解，在此之前，小户赛的茶农采摘不规范，随意性强，很多鲜叶被闷捂损伤，影响了茶叶的品质。其采用机器杀青、手工杀青的都有，最大问题是制作工艺不到位，卫生条件差：杀青随意，经常出现杀青不足、杀青过重的情况，泡出来的茶，有臭青味、糊片、黑点等缺点。当地加工出来的茶被称为“油渣茶”，黑黝黝的，品质不好，没有卖相，卖不起价。

今年30岁的洼子寨拉祜人铁扎努，就是将机器停了，专做高品质手工茶的典范。他家有古茶树20亩，并用古茶树茶果育苗，种有40亩二三十年的小茶树。2014年做了500公斤古树春茶，最低可以卖800元一公斤，单株最高可卖2600元一公斤。自从做手工茶以后，小户赛茶的品质迅速提升，受到越来越多的茶商的青睐，从2012年古树春茶300元一公斤，2013年600元一公斤，到2014年平均1000元一公斤，其价格几乎每年翻一倍。

据铁扎努说，拉祜族在这里至少有七八代了（在勐库一代是指，一个家庭的同一辈老人从出生到死去的时间，比如一个家庭生了7个儿子，那么要最小的儿子也死去才算一辈。这样一来一代人的时间不是二三十年，而是往往长达七八十年，这里的七八代时间跨度为六七百年）。洼子寨、外寨都是拉祜族，有126户。内寨是汉族，比拉祜人搬来晚了几代。明朝的时候，拉祜族就来了。“我们姓铁的这个家族，以前住在耿马，搬来是第五代，在小户赛算家族最大，人口最多的。我们的祖先善于制作弓弩，吴三桂派人曾经用银子跟老祖宗换弩箭。洼子寨的古茶在小户赛最多，产量最大、最老的古树也在洼子寨。以前最大的茶树在小学那里，有一米多直径，有四棵，我们懂事的时候，经常在那里玩。因为盖房子挖掉了，现在把土掀开还可以看见它的根。”

小户赛以前道路不通，就靠人背马驮将茶叶等物质运出去。铁扎努的父亲曾经在供销合作社赶骡马，他从小就听父亲讲小户赛茶叶的那些往事，自己也亲历了将近三十年的茶产业变迁。“在解放前，我们的茶叶最远卖到大理，老人说大理三月街，死人活人一起赶街。解放后，合作社在小户赛建有初制所做红茶。吊个大秤称鲜叶，然后萎凋。没有电，用水磨驱动揉茶机揉捻，揉捻好的茶叶放在水池里发酵。用木板做成高20厘米的发酵箱，要求密封不能漏水，茶叶放进后盖上麻布口袋，放在水池上漂着。发酵红了，放在火上烤干。然后用骡子运到凤庆、勐海。我们这里2007年以后才做普洱茶。90年代后期不做红茶之后做了三到五年时间的黑茶，卖5元一公斤（当时鲜叶三毛一市斤）。这种黑茶工艺接近普洱茶，其工序为采摘鲜叶，铁锅炒，手揉，发酵到第二天早上，晒到五六成干，再发酵两三个小时，复揉，晒干，其后的紧压工艺跟普洱茶一样。要求做出黑色的条索（黑条白芽），汤色黄才好，销往西藏、四川。”

而48岁的铁国忠，虽然年纪不算老，却是小户赛响当当的人物，不但汉话说得好，还读过一点书，算是拉祜族中的老知识分子了；他当了7年村长，前年才退下来，在小户赛拥有极高的威信。他亲历过许多事，也听寨子里的老人讲了几百年流传下来的许多故事，于是我们叩开了他家的门，与爱喝酒的他一起围坐在一棵大青树下，一张矮桌，几张竹凳，一壶酒，一壶茶，几个酒碗与茶杯，在凉快的山风吹拂下，慢慢聊开了小户赛的千年往事……

拉祜族来到小户赛后搬了好几次，第一次居住的地方开成田了，第二次住在旧寨，现在还有人住，现在的洼子寨是第三次搬家。以前坝区有瘴气，只有傣族敢住，拉祜族住在山上，解放后消灭了瘴气，其他民族才敢住在坝区。1965年，小户赛人口多了，许多家搬迁到勐库坝子，新建了两个寨子叫千红与忙云坝。

铁扎努小时候在小学旁边玩耍，见到的那四棵直径一米的大茶树，据铁国忠说是一个叫扎俄的人种的。“扎俄的后人是谁已经搞不清了，茶树种了几百年也搞不清，因为没有文字记载。现在留下来最大的茶树有两棵，一棵在古农茶业的初制所旁边，已经被古农茶业认养，另一棵在洼子寨一户人家旁边。像古农基地旁边的那棵茶王那么大的茶树，以前在小户赛有很多，后来因寨子的人口繁衍，就砍掉茶树盖房子，许多高大的茶树就被这样砍掉了。”

“小户赛的茶树来自茶山沟，茶树是我们拉祜族采茶籽与茶苗种的。茶山沟这个名称也是我们取的。我们这里的拉祜族从大理苍山、洱海来到临沧，然后从临翔区的南美来到小户赛。到我们这一辈是第七代。好几代人去邦马大雪山摘茶叶，踩成一条路。第一代人罗扎拖的父亲罗扎泊发现大雪山野生古茶林（1号树离小户赛有五公里），采来野生茶叶自己吃和卖，到了第二代人开了茶山沟，是在罗扎拖与儿子罗俄八的带领下开挖的，引大雪山水灌溉田地，天干作为饮用水。现在寨子里的水都是茶山沟来的水。我们现在用于泡茶的水就是从1号树引过来的，水质非常好，清冽、甘甜。”铁国忠说，小户赛拉祜族利用邦马大雪山的野生茶树资源至少有五六百年了。

但他也承认，由于没有文字记载，小户赛种茶的历史很难说清楚：“据老人说，冰岛种茶之前，我们这里就种了。冰岛种茶有历史文字记载，所以名气大。而我们拉祜族没文字，就像念经一样，代代口口相传，唱老古本，说不清楚。”

小户赛流传一个拉祜族为什么没有文字的故事。唐僧取经回来，经文刻在粑粑上，让拉祜族去拿，结果拿的人肚子饿了，就把粑粑吃了。汉人问，你们的经书怎么没有了，拉祜人说，吃在嘴上记在心里。汉人与傣族的经书被唐僧晒在大石头上，沾在石头上有一半拿不走，石头上的花纹就是从经书上沾下的字。然后这两个民族只有一半经书，另一半经书要靠敲木鱼、念经来充当：汉族是“一半木鱼一半书”，傣族是“一半木鱼一半经”（经为贝叶经）。

小户赛拉祜族第一次见到自己民族的文字还是民国年间的事，一位美国传教士来小户赛传教，带来了针对拉祜族开发的拼音文字。教堂就在建在铁国忠家的旁边，解放后破四旧毁掉了。“我当队长的时候，想恢复教堂，差点去劳改。坝糯有教堂，请他们过来传教。树放倒了，房子盖好了，政府说传的是邪教，不让传。建的教堂废弃几年就倒了。最近老百姓强烈要求恢复教堂。”

拉祜族是一个非常保守与闭塞的民族，很少与外界沟通，这样一来虽然他们早在几百年前就种茶了，但茶叶的商品化程度很低，直到清朝道光年间以后随着汉人的迁居进来，才推动着小户赛茶叶经济的发展。

“我们寨子拉祜血统非常纯，几百年来只有一个女的嫁给布朗族。她做了公弄寨布朗族的媳妇，然后回娘家把小户赛的茶籽引种到公弄。拉祜族定居在小户赛开始不准汉族来，派几个壮汉拿火药枪守在寨口，见汉人来了就放几枪吓唬一下。我们搬来三四代之后汉人才来定居。汉人来了开始不种茶，用刀耕火种的方式种包谷与旱谷。后来看见我们种茶有收入，就套种到地里了。汉人有一点祖辈留下来的古茶树，但大部分是近10年以内种的。从种茶角度看，汉人是向拉祜族学习的，但他们脑袋好用，学得快，十年前，对面山上都是旱谷、玉米地，看不到茶树，而现在都套种了茶叶。”

解放前，小户赛是用传统的手工茶方式制作普洱茶。铁国忠向我们展示了五六十年前的制茶技艺——用“腊咕噜”炒茶。“腊咕噜”为一个长约60厘米的竹竿，顶端留有三个短枝，就像一个伸出去的手臂上连着三个手指，用于在炒锅里抓茶叶。其操作动作为，右手拿腊咕噜把鲜叶扒过来，左手将鲜叶抛起，这样不断翻炒，直至把鲜叶炒透。杀青好的鲜叶用手揉，晾在簸箕和卡巴（竹制品）上。做好的手工茶拿到勐库镇卖，还有些茶经过耿马县勐撒运到缅甸腊戌和云县。解放后，合作社建有一个初制所，收鲜叶加工成红茶，然后用骡马驮到勐库，交给勐库茶叶组，然后交给双江茶厂。82年包产到户，合作社将茶树分到户。

小户赛虽然早在七八年前就很有名气，但交通状况太差，许多茶商进来看看就走了。现在路修好了，去年与今年茶价大涨，外面进来许多茶商，到处在建初制所。

“2011年，我们来小户赛考察，开车进来，路太窄，只够一张车过，转弯要倒三四次车才过得去。一下雨，道路泥泞不堪，还四处塌方，有的路段被大水阻隔，车子就开不了，茶叶也拉不出去。”罗世群说，古农茶业前几年进去做茶叶的时候，路虽然已经修得能跑小汽车，但没有高超的驾驶技术和胆略，是不敢开进去的。而且当时小户赛没有规范的初制所，遇到阴雨天，揉捻好的鲜叶要及时拉到勐库去晾干，不然就会发酵变质，许多时候车子开不出去，只能让摩托车将鲜叶带到勐库。这样糟糕的条件，让对小户赛有兴趣的茶商知难而退。

长期以来，小户赛交通落后到连摩托车都进不来，茶叶要靠人背马驮运出去，去趟勐库街要花三个小时。22年前，小户赛修了一条沿着大雪山脚到邦马的路，只能通摩托车和手扶拖拉机。后来，在老村长铁国忠的带领下不但拓宽了这条老路，还新修了三条路，从不同的方向通往勐库。

“2010年到2012年，我当村长的时候号召大家捐钱、捐物与出工，最多的一家捐了4200元，当然也有人一分钱不出，也不出工，修通了从小户赛到公弄村委会的马路。这件事被双江电视台大力宣传，小户赛也成为双江县‘创先争优第一村’。”铁国忠说，“路虽然早在2012年就修好了，但当时我们缺钱，修得很简陋，只好采取后期不断平整与拓宽的方式进行逐年改造，到了今年路才变得好走了。”

路好走了，涌进小户赛的茶商越来越多，茶价炒高了，老百姓的收入水平提高了，家家户户翻修老房子，或者干脆建新房，如今千年拉祜古寨存留下来的拉祜族传统建筑已经不多了。我们考察时看到，小户赛就像一个大工地，到处在修路、建房、盖初制所，呈现出欣欣向荣，一日千里的发展景象。而政府部门也在趁势规划小户赛的全新未来。

铁国忠的茶酒会，越喝越长，不断有人加入这场狂欢。到了下午四点，前来小户赛抓烤烟生产的公弄村委会的书记与主任，也忙里偷闲来大青树下喝上几杯。那么村官与政府是如何规划小户赛的发展的，我趁机请教了俸傣忠书记与陈武荣主任。

两位村官认为，小户赛茶业经济的发展，一是要靠茶商，做出高品质的茶，让市场认可；二是要靠媒体多宣传。以前交通不方便，路太窄，外商老板不敢进来。从2010年开始，路况每年都改善一点，到了2013年路就好一些了。公弄村的布朗族很多，其属于较少民族，因此在2014年公弄村从省发改委要了“较少民族扶持项目”资金200万元，用于修路，现在的土路都要修成硬路面，以后的路就更好走了。现在政府非常重视小户赛的发展，因为这里的茶价不但是勐库第二高，还拥有面积最大的古茶树，而且生态环境极好，茶叶品质高，可以做大文章，小户赛的发展前途不可限量。

他们特别提到了，小户赛的背后大山上有万亩野生古茶树群落，这些野生古茶跟小户赛的茶园连接在一起的。小户赛的茶种、茶苗，是八九百年前从大雪山古茶林引种过来的，比冰岛种茶历史要长。以前小户赛的交通不好，人们前去邦马大雪山考察与拜访野生茶祖茶仙，都要绕道大户赛过去。从大户赛野生茶树群落管理所走路进山，要走三个小时才能到1号野生茶王树，而从由小户赛车路的终点走路一个小时就能到1号树。从小户赛到野生茶林直线距离1公里，到1号树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。政府计划开辟由小户赛前往1号茶王树的新路，作为以后考察与参观邦马大雪山的野生茶树群落的主干道。

据介绍，公弄村正在争取更多的较小民族资金扶持来发展当地经济，将茶作为第一产业来对待。为了维护小户赛茶的公众品牌资源，村里跟农户约定，不要说化肥，连有机肥都不用，管理茶园只是除草松土与修剪（只能修不健康的枝条，不能图方便用刀砍，要用剪刀剪病枝）；遮荫树不能砍，要保护好植被。因为好的产品，要产自最生态的茶园。陈武荣村主任说：“树是我们这里民族的神树，我们一向崇拜大树不能砍，不能去做追求产量破坏生态的事。村子下一步要设卡，鲜叶与毛茶只能出不能进。每一个老板进来我们都欢迎，要大力宣传做茶的先进典型。古农茶业进来做茶好几年了，他们大力推广手工茶，对茶农开展技术培训，推动了小户赛制茶整体水平的提高，像这样真心做实事的企业我们尤其欢迎。”

随着外商的进入，过去一盘散沙的茶农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组织。小户赛古农茶农合作社于2012年成立，这是整个公弄村的第一家，现在村子已有两三家合作社。政府、村委会、茶农合作社、茶商、媒体与茶农通力合作，正在积极打造小户赛茶的全新春天……（“请上帝喝茶”微信客户端发表于2014年。）

文/白马非马，来源：请上帝喝茶，经作者授权爱普茶网转载。